一些满足市井口味的传统小说或戏剧的套路是,正角、反角、丑角各司其职,推演情节。读者无需太过脑子,就能看得兴高采烈或义愤填膺。
奇怪的是,在明史领域,部分论述也有这样的模式。人物的忠奸贤愚都预定了,剩下的只需搜集材料,罗织附会。符合既定结论的,哪怕辗转传闻,也信为事实。不符合的,哪怕一手史料记载,也无视。甚至为刺激性起见,一些极为荒诞的说法,都能被广为传播。
明代各类奏疏、文集、笔记里的材料不可胜数。若不加考证辨析,只是按照脸谱化的需要拼凑组合,其结果就是市井小说的骨架外边蒙着张历史的皮。
具体到明末,万历昏惰,天启痴愚,崇祯刻薄的人设,对许多人是不容置疑的。并非这样的描绘有更可靠的史料支撑;而是这样的叙述,更能满足预定偏见。在他们观念里,中国从来就是皇帝决定一切。出了问题,那就怪皇帝。
在这种模式的叙述下,没有活生生的人,有的只是一个个符号道具。
看客能获得心理优越的快感,他们觉得自己上去都比这些废柴强得多。
感情也能连贯顺畅。好人带来好结果,坏人带来恶果。对特定人物敬佩倾慕或憎恶鄙视的感情,能一以贯之。
再有就是轻轻松松,不费脑子就能获得一种对历史的理解,国家败坏就是皇帝无能或病态,奸臣当道。多么明了易懂。有一种智力上的满足感。
真正的历史却未必如此。
皇帝个人素质修养卓越,在历史的迷局、舆论大势的裹挟仍可能深陷泥淖。无法给当代看客提供优越感,倒是有更深的无力感。
以正直高尚著称者,其推行举措却可能让国家陷入更大危机。被鄙夷为卑劣小人者,却可能稳定局势。这种不顺畅,也自然不是那么愉悦。
最关键的是,真实的历史成败因果关系往往不是一条直线,要绕些弯,要动脑筋才能理解。这当然又是令人不舒服的。
披着学术外衣的历史叙述可能是市井小说的内核。反过来,小说,也可能有逼近历史真面目的精神。
历史类小说有三种,一是借着历史的皮,编自己喜欢的故事;二是找几本大路货的史书看一下,按既定人设,再丰富细节;三是自己阅读原始资料,对比分析,在独立思考的基础上理解历史人物,再用文学刻画丰满人物。
三者都可以有杰作。但第三种,无疑难度是最大的。文学上的要求不必说了,还要求作者下功夫阅读并消化原始资料,在此基础上还要有较高的洞察力和见识水平,从纷纭错乱的是非争议中理出头绪。
狐周周这本描写天启的小说,我虽然只看了部分节选,但已可以看出是朝着第三种方向的努力。
作者阅读了大量原始资料,在关键节点上,力求言之有据,给出参考文献。对《明熹宗实录》和《天启起居注》等等一手史料的利用比起许多人云亦云的史论更深入广泛。历来被严重脸谱化的天启和崇祯,不再是舞台上的符号道具,作者以史实为依据,以生动的文笔还其血肉灵魂。
对明代历史的澄清还原,不是一两个人能实现的。需要枯燥的考证辨析,也需要生动的通俗推广。狐周周的这本小说,兼具深刻和通俗,费心血,有真情。在当今铺天盖地,泡沫泛滥的各类小说中,自有其卓异特出之价值。而随着时间推移,这种价值也会愈加凸显,不妨拭目以待。